古代商贸文明探源:腓尼基人的航海传奇、商贸网络与文明交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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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下我们对埃及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认知,很大程度上源于19世纪以来欧洲学者的系统性研究。

欧洲与中东地区在地理上相邻、历史上关联紧密,这使得欧洲学者对该区域的研究兴趣由来已久。《圣经》与荷马的《奥德赛》作为欧洲文化经典,其中大量涉及埃及人、波斯人、巴比伦人及腓尼基人的记载。正如一位欧洲历史学家所言,《圣经》兼具历史叙事与道德教化意义,《奥德赛》则堪称早期传记与旅行指南,激励着人们勇于探索远方、寻觅财富。欧洲诸多文学作品的创作灵感,都可追溯至这两部典籍。

19世纪初期,欧洲东方学研究逐渐兴起,专注于东方语言与历史研究的学者被称为“东方学家”(Orientalist)。德国历史学家路德维格·赫仑(A. H. Ludwig Heeren, 1760-1842)的德文著作《古代主要国家政治、外交和贸易的历史研究》(Historical Researches into the Politics, Intercourse, and Trade of the Principal Nations of Antiquity)具有里程碑意义,该书于1846-1866年间被英国学者译为英文出版。全书共四卷,分别探讨波斯人、腓尼基人、巴比伦人,斯基泰人、印度人,迦太基人、埃塞俄比亚人和埃及人,以及希腊人的历史。作者凭借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,详尽汇集了相关历史文献,其中关于古代腓尼基人贸易与外交活动的记载,至今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。

自1453年起,中东地区长期处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统治之下。19世纪至20世纪上半叶,欧洲列强逐步向该地区渗透。英国、法国、德国等国驻奥斯曼帝国的外交官员中掀起了一股“考古热”,以科学研究名义发掘了大量古墓,无数珍贵文物被运往欧洲博物馆,同时也有不少小件艺术品与珠宝流入市场。这一时期,欧洲学者借助新发现的文物及对古代铭文的解读,基本梳理清楚了中东地区古代贸易的历史脉络。

如今,学术界普遍认为:古代腓尼基人在历史上占据独特地位,他们与埃及、亚述、巴比伦、波斯、希腊及罗马均建立了密切的贸易与外交联系,是理解中东地区古代贸易史的关键枢纽。

“腓尼基”(Phoenicia)和“腓尼基人”(Phoenicians)这两个名称源自希腊语,最早见于《荷马史诗》,意为深红色或紫色,可能与腓尼基人喜爱紫色服饰的习俗有关。罗马人则称其为“布匿人”(Punic),带有贬义色彩,罗马与迦太基之间的战争因此被称为“布匿战争”(Punic War)。

腓尼基人自称为“迦南人”(Canani、Canaanites),“迦南”(Ganane、Canaan)一词同样源自希腊语,现代法语中演变为“Lebanon”(黎巴嫩)。古代腓尼基地域大致相当于现今黎巴嫩,位于地中海东岸,北接叙利亚,南邻以色列。

古代腓尼基相当于今天的黎巴嫩,南面是雅法(Jaffa)、耶路撒冷(Jerusalem)和加沙(Gaza)等古代城市。阿迦(Acre)曾是腓尼基人的城市,现属于以色列。加沙城位于这条狭长地带的最南端,与埃及西奈半岛相接。约旦河发源自黎巴嫩山,流入沙漠中的死海(Dead Sea),这条河与黎巴嫩山一同构成这一地区的东部边界。来源: Carthage: Fact and Myth, by Roald Docter, Sidestone Press, Leiden, 2015, p.21

古罗马史学家认为腓尼基人最早来自波斯湾地区,这一观点虽未得到证实,但也无法被完全否定。已知该地区自公元前5300年起就有新石器时代渔村存在。公元前2600年左右,腓尼基首个城市国家比布洛斯(Byblos)建立,其遗址位于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以北数十公里处,有学者推测它最初可能是古埃及人的据点。贝鲁特(Beirut)作为城市国家始建于公元前1600年左右,西顿(Sidon)和推罗(Tyre)则建于公元前1360年,北部的阿尔瓦德(Arwad)也是重要城邦,始建于公元前900年。值得注意的是,古代腓尼基从未形成统一民族国家,也无此意图。

腓尼基历史的黄金时代为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前883年,期间与埃及保持平等关系,享有相对和平与独立。但该时期历史记载较少,较为模糊。公元前883年,腓尼基被亚述帝国征服,其历史开始被载入亚述官方记录。此后,腓尼基又相继被巴比伦帝国和波斯帝国统治。公元前332年,亚历山大大帝远征波斯时攻占比布洛斯、西顿和推罗等腓尼基城市,劫掠财富作为军费,腓尼基国家历史至此终结。

公元前146年,迦太基被罗马军队摧毁,数百年积累的财富遭劫掠。击败迦太基后,罗马进而降服希腊各国。事实上,罗马帝国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腓尼基与希腊文明的遗产之上。

尽管腓尼基人的辉煌时代落幕,但其文明成果并未消亡,而是融入其他民族文明之中。该地区随后历经希腊、罗马、拜占庭、奥斯曼土耳其统治,19世纪后半叶至20世纪上半叶成为法国殖民地,直至1943年,作为腓尼基主要历史遗产继承者的黎巴嫩才实现独立。

独特的地理环境塑造了一个民族的历史轨迹。古代腓尼基与现今黎巴嫩类似,是山海之间南北走向的狭长海岸地带。黎巴嫩山脉呈南北走向,最高峰海拔超3000米,构成东侧天然屏障。陡峭山坡覆盖茂密森林,溪流充沛入海。在半干旱的中东地区,腓尼基的森林与水资源得天独厚,森林为造船提供木材,高山则成为水手的航海地标。

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(Wuar Herodotus)被誉为西方历史学与地理学之父,其《历史》一书以希腊与波斯战争为主题,开篇便从腓尼基人讲起战争起源。他引用波斯学者观点,认为战争最初起因与腓尼基人相关。

希罗多德记载,腓尼基人携带埃及和亚述商品抵达希腊阿尔戈斯(Argos),数日后售完货物并带走国王之女伊俄(Io)至埃及。随后希腊人前往腓尼基推罗带走国王之女欧罗巴(Europe),双方形成“平衡”。之后希腊人又到埃及带走美狄亚(Medea),埃及要求赔偿归还遭拒,希腊人以腓尼基未归还伊俄为由反驳。

特洛伊王子亚历山德罗听闻这些故事后,效仿先例带走海伦(Helen)。希腊遣使要求赔偿并恢复海伦名誉,特洛伊人则以希腊人未赔偿为由回应。

波斯人认为,带走女子固然不对,但明智者不会因此报复,因为若非女子自愿则无法被带走。而希腊人却以此为借口远征亚洲,摧毁特洛伊,从此波斯视希腊人为敌人。在波斯人看来,欧洲与亚洲的分野从特洛伊战争起便埋下了冲突种子。

腓尼基人的叙述与波斯人说法一致,称伊俄是自愿跟随腓尼基船只前往埃及,并非强迫。

这段记载反映了古代腓尼基与埃及、希腊之间的复杂关系,希罗多德借波斯人之口首次阐明欧洲与亚洲的地理界限及对抗问题。

公元前1200年近东地图,显示出古代腓尼基人。迦南(Canaan)北面是叙利亚古城阿勒颇(Aleppo),东面是著名的幼发拉底河(Euphrates)和底格里斯河(Tigris),这两条河相距很近,在下游合流进入波斯湾。古代苏美尔(Sumer)文明集中在这两条河下游区域。来源:The History of Phoenicia, by Josette Elayi,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Andrew Plummer, Lockwood Press, 2018, 292

从历史记载开始,腓尼基人便以贸易民族形象出现,以海上贸易、货物运输为核心,同时参与内陆商队贸易。《圣经·以西结书》详细描述了以推罗为中心的贸易路线,从地中海延伸至亚美尼亚、巴比伦及阿拉伯沙漠深处。在多数历史时期,腓尼基城市国家需完成官方贸易任务,带回贵重金属、象牙等珍宝作为贡品呈送亚述、巴比伦和波斯帝国统治者。

青铜器时代,铜和铅是最重要的金属资源。腓尼基人在中东金属贸易中扮演关键角色,为寻找原材料开辟了前往安纳托利亚、西班牙和阿拉伯半岛的贸易路线。其贸易以物物交换为主,铸币历史晚于希腊。希罗多德在《历史》中记载了迦太基人在非洲海岸的独特易货方式:他们将货物置于岸上,返回船上生火示意,当地部落人看到烟雾后前来,在选中货物旁留下黄金、象牙等等价物后撤离。迦太基人检查后,若价值认可便留下货物带走等价物,否则返回船上等待部落人调整报价。这一记载真实反映了早期跨民族贸易的诚信模式。

腓尼基人兼具商人与探险家身份,其开辟的远程贸易路线使其地理知识远超同时代民族,船只常带回金、银、象牙、猴子和孔雀等珍奇物品。据希罗多德记载,公元前600年前后,埃及法老尼可二世(Necho II)派遣腓尼基人沿红海向南航行,历时3年完成环非航行。他们遵循古代惯例,夏季航行,秋季停驻种植小麦,收获后继续航行,最终经直布罗陀海峡返回地中海。希罗多德特别提到,航行出发时太阳在左侧,返回时在右侧,这一细节虽在当时令人难以置信,但后世学者认为此描述证实了环非航行的真实性。

希罗多德时代的欧洲人尚不了解非洲大陆轮廓,而腓尼基人的环非航行记载使欧洲很早就形成“非洲仅东北端与亚洲相连,其余部分被海洋环绕”的认知。

古希腊和罗马文献还记载,公元前4世纪腓尼基人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,向北绕过伊比利亚半岛,沿法国大西洋海岸抵达英国(古代重要锡产地),向南则沿非洲西海岸到达喀麦隆和加蓬,可能还曾抵达马德拉群岛、加那利群岛或亚速尔群岛。现代考古发现加那利群岛有腓尼基人活动痕迹,亚速尔群岛曾发现迦太基和腓尼基硬币(可惜未保存下来)。

腓尼基人不仅擅长航海贸易,在纺织与染色工艺上也技艺精湛。他们偏爱紫色,这种染料源自特定贝类腺体分泌物,是当时唯一不可磨灭的色素。此外,他们还用百合花花粉制作黄色染料,用氧化铜制作绿蓝色染料。西顿和推罗以精湛纺织业闻名,纺织与印染技术的结合使腓尼基纺织品声名远扬,长期畅销中东地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