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及家庭暴力,"家庭"二字常让公众误将其视为难以介入的"家务纠纷"。然而随着多起恶性家暴案件的曝光,社会必须清醒认识:家庭暴力绝非私事,而是严重侵害人身权利的刑事犯罪行为。
近日成都中院二审宣判的一起恶性家暴案件引发社会强烈关注。受害女子在婚姻存续期间遭受丈夫16次暴力侵害,即便怀孕期间也未能幸免。法院最终以故意伤害罪、虐待罪数罪并罚,判处施暴者贺某有期徒刑11年,这一判决再次敲响反家暴警钟。

案件审理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令人深思:受害者曾6次报警求助,公安机关两次出具《家庭暴力告诫书》,本人亦向法院提交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,但这些法律救济措施未能有效阻止暴力升级。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实施近十年来,类似执法不力现象在多地重复上演,法律条文与现实执行间的落差亟待弥合。
两年婚姻给谢女士留下的是全身20余处伤痕与永久性器官损伤:肝脏部分切除、肠道手术修复、左肾萎缩伴肾功能障碍。2025年9月二审判决显示,施暴者贺某阳除获刑11年外,还需赔偿各项损失37.9万元。这一结果虽告慰受害者,却难以弥补其身心创伤。

暴力始于谢女士孕晚期的一次争吵,随后逐渐升级为常态化侵害。回家时间、消费支出甚至衣着选择皆可能引发丈夫的暴力行为。在两次报警后,警方虽开具告诫书,但未能遏制施暴者的嚣张气焰。贺某阳在签署告诫书时曾承诺悔改,却很快故态复萌。

家庭暴力告诫书作为公安机关制止暴力的法定文书,在本案中未能发挥应有震慑作用。2023年4月,在律师建议下,谢女士携带家暴证据光盘前往成都武侯区法院,同时提交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与离婚诉讼。
家暴受害者 谢女士:法院工作人员告知仅提供居住证明不足,必须补充对方身份证明。我已提交贺某阳的有效期身份证复印件,仅是户籍地非成都,仍被以材料不全为由拒绝受理。

保护令申请被拒当晚,贺某阳将谢女士诱骗至酒店实施了最为严重的暴力侵害,这成为整个家暴过程的终局,也让受害者付出惨痛代价。案件虽已宣判,但暴露出的法律执行漏洞引发社会对反家暴机制的深度反思。
如今案件尘埃落定,伤痕累累的谢女士仍需面对漫长的康复之路。公众在谴责施暴者的同时,更关注人身安全保护令这一"法律盾牌"缘何在现实中遭遇执行梗阻。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实施近十年来,如何构建便捷高效的保护令申请通道,消除地区执行差异,成为亟待解决的制度课题。
人身安全保护令本应是受害者的"救命稻草",为何会因证明材料等程序障碍错失干预时机?尽管最高法已出台司法解释细化保护令适用规则,但各地在法律落地层面仍存在显著差异,这一现象值得警惕。
同样遭遇家暴,重庆巴南区的处置机制呈现不同图景。当地警方接到陈女士报警后,不仅当场固定家暴证据,促使施暴者签署悔过书,更在首次出警时即开具家庭暴力告诫书,展现出主动干预的执法态度。
重庆市近年来持续优化家暴案件处置流程,在确认暴力事实后快速签发告诫书,并同步告知受害人可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得益于"警法联动"机制,陈女士在遭受暴力当天即完成保护令申请,且整个流程可在派出所内一站式办理。

重庆建立的法院、公安、妇联"一站式"保护令申请平台,允许民警与妇联干部通过专用系统协助受害人提交申请,大幅降低维权门槛。法院通过在线审核机制,最快可在20分钟内完成保护令签发,将法定72小时审查周期压缩至极致。

司法实践中,2022年最高法司法解释带来重要转变:申请人只需证明存在家暴"较大可能性"即可获得保护令,取代此前"高度盖然性"的严苛标准。这一调整显著降低了举证门槛,使更多受害者能够及时获得法律庇护。

《反家庭暴力法》明确规定,法院可依据公安机关出警记录、告诫书、伤情鉴定等证据认定家暴事实。但实践中,多数受害者因举证能力不足被驳回申请。为此,最高法司法解释专门列举十种家暴证据形式,包括电子记录、视听资料、证人证言等,大幅拓宽证据范围。
记者观察到,重庆推行的保护令申请模板中,设计了被禁止行为勾选框与事实理由标准化填写项,通过表单优化降低申请难度,这一细节改进值得全国推广。

数据显示,2016年3月至2025年5月,重庆市巴南区法院累计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超1000份,数量位居全国区县前列。2024年10月施行的《重庆市实施〈反家庭暴力法〉办法》,以地方立法形式固化"一站式"申请机制,明确各部门职责分工,为法律落地提供制度保障。

全国法院保护令签发数量近年持续增长,2024年达6351份,较2016年增长近10倍。但平均到全国3000余家基层法院,每家年均仅签发2份,与实际家暴案件数量形成巨大反差,折射出保护令适用率偏低的现实困境。
调研显示,部分基层法院仍存在举证门槛过高、审查周期冗长、申请材料繁琐等问题,少数工作人员对保护令制度存在认知偏差,导致签发过于谨慎。这种执行差异直接造成:相同境遇的家暴受害者,因地域不同可能获得截然不同的法律保护,暴露出反家暴工作的区域不平衡性。
国务院2023年《反家庭暴力工作情况报告》直指问题核心:各地告诫书发放标准不一、程序规范缺失、跟踪回访机制薄弱,基层执法人员认知差异导致告诫制度执行效果参差不齐。报告同时指出,保护令申请占比偏低,部分受害者因不知晓、不敢申请等原因错失法律救济机会。

2016年实施的《反家庭暴力法》构建了基本法律框架,明确了求助渠道、部门职责与惩戒措施。但这部仅38条3100余字的法律,难以覆盖反家暴工作的全部细节,亟需配套法规细化操作流程,确保法律落地见效。
2022年最高法司法解释的出台显著提升了保护令申请量,但国务院报告指出,部分地区仍存在保护令签发过于审慎的问题。专家建议,需加强基层法官培训,准确理解"较大可能性"证明标准,进一步提高签发效率。

法学专家强调,反家暴机制建设需系统推进,除保护令制度外,还应完善接警处置、证据固定、多部门联动等全链条配套措施。特别是针对公安民警,亟需制定标准化操作指引,明确接警规范、告诫书适用条件、证据保全要求及与司法机关的协作流程。
全国妇联与国家统计局2020年调查显示,已婚女性遭受配偶身体暴力和精神暴力的比例为8.6%,虽较2010年下降5.2个百分点,但仍反映出家暴治理的长期性与复杂性。构建覆盖全国的统一反家暴应对机制,已成为社会共识。
公众期待在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基础上,尽快出台更细化的法规与司法解释,明确接警标准、告诫书适用情形、保护令签发条件及跨部门协作流程,确保受害者无论身处何地,都能获得及时、平等的法律保护。建立全国统一的反家暴执行标准,让"法律盾牌"真正发挥效用,是全社会共同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