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江河流淌看中国》:葛剑雄著;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。
我出生在江南水乡,从小与水结下不解之缘。那时,镇上的公路虽然已经通车,但主要的出行工具依然是依靠人力摇橹的木船。街道沿河而建,白天河面上停满了各种船只。1950年春节,父亲带我回绍兴老家,我们从南浔镇乘坐轮船出发,直到傍晚船在杭州停靠,河流依然望不到尽头。这是我首次离开故乡,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。1956年夏天,我再次乘船驶入黄浦江和苏州河,第二天清晨抵达上海。在随后的40多年里,我有幸走遍了中国的主要江河,还欣赏了其他国家的一些大河景观。
真正开始重视河流的重要性,是在我涉足历史地理研究之后。多年的思考与探索,最终汇集成了《江河流淌看中国》这本书。为了增强内容的连贯性,书中文章按照主题进行了分类和排序,涵盖了黄河、长江、运河、江南、湖泊、海洋等六个方面。这六个部分共同构成了一条追溯中华文明起源的线索。
探寻文明的源头,河流的作用不容忽视。正如我们常说的,黄河与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,它们在文明初期扮演了决定性角色。只有诞生于河流流域的文明,才有可能发展壮大,并在时空上产生深远影响。一条大河从发源地到入海口,通常流经高原、山脉、丘陵和平原,滋养着森林、草原及多样生物,还形成了肥沃的冲积平原。远古人类无论从事采集、农耕、养殖还是狩猎,都能在河流附近找到适宜的环境。充足的水源促成了聚落的形成,并最终发展为城市。
黄河、长江、尼罗河、幼发拉底河、底格里斯河、恒河等都是文明的重要发源地。黄河和长江是地球上距离最近的两条大河,它们的流域在许多地方直接相连,支流之间仅隔分水岭,加上运河和交通路线的开辟,使两个流域融为一体。更幸运的是,从公元前221年起,两个流域大多处于同一政权统治下,使中国成为世界上唯一完整拥有两条大河流域的国家。两个流域的文明萌芽相互呼应,最初汇聚在自然条件更优的黄河流域,形成早期中华文明,随后扩散到长江流域。黄河流域的人口多次南迁,为长江流域的开发提供了人力;而当长江流域经济文化崛起后,又反过来支持黄河流域的重建。
黄河和长江的运输功能,支撑了中华文明的存续与发展。西汉定都长安,但当地粮食不足以供应首都人口,必须从关东地区经黄河逆流运输,穿越三门峡险境,再通过渭河抵达长安。当关中粮食需求超出黄河运力时,隋唐皇帝不得不迁往洛阳“就食”,这最终导致都城东移。长江及其支流的优越水运条件,是长江流域经济超越黄河流域的关键因素之一。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的诗句,凸显了长江水运在古代不可替代的地位。徽商的成功,也得益于巧妙利用水运,将徽州的石材、木材顺流而下运往市场,再逆流运回轻便商品,实现利润最大化。
河流对中华文明的影响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,还深刻作用于精神领域。所谓“同饮一江水”,指的是长期生活在同一流域的人群,会形成共同的文化特征和心理认同。
语言和风俗是明显例证。在同一流域,即使距离较远,由于交流频繁,也能保持方言和习俗的相似性。相比之下,山区往往“百里不同风”,而大河流域则容易形成“千里同俗”的区域。秦汉统一后,黄河中下游地区成为华夏文明的核心“中原”。
像黄河、长江这样绵延数千公里的大河,从源头到出海口的多样地貌,如雪峰、冰川、湖泊、森林和平原,孕育了丰富生态和壮丽景观,成为深厚的精神源泉。李白因此写下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豪迈诗句;民间也流传着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”的谚语,反映黄河河道的变迁。
诗人借河抒怀,画家描绘河景,哲学家在沉思中领悟,艺术家寻找灵感,政治家谋划大局,军事家观察地势。特殊的环境能激发人性中的真善美,升华为对自然和国家的深厚情感。经过历代贤达的阐释,形成了如“上善若水”“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”等价值观念,这些已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符号。一条大河,宛如一首颂歌、一部史诗,记录着波澜壮阔的历史。
江河流淌不止,中华文明持续演进。理解河流与文明的关系,认识地理环境对中华文明的塑造,将帮助我们更好地与自然和谐共生,共创美好未来。
(作者为复旦大学资深教授、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图书馆馆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