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书写到书法》,郑也夫著,敦煌文艺出版社,2025年10月
一,书法素人写作此书的初衷
钱锺书曾用“吃鸡蛋不必认识母鸡”的比喻回应读者见面请求,这让我想起庄子的“知鱼之乐”辩论。庄子与钱锺书的层次不同,前者是哲学探讨,后者是委婉拒绝,但两者在逻辑上都有可议之处。物种差异使人难以完全理解彼此,但读者对作者的好奇却十分自然。我担任央视“东方之子”主持人时采访汪曾祺,问他为何不能再创作《受戒》那样的作品,他坦言故事虽虚构,情感却源自个人经历,无法重复。这说明了解作者对解读作品具有多方面的意义。
我选择与钱锺书相反的方式,先向读者介绍自己及其写作缘由。
我是一名书法初学者,2020年1月才开始练习毛笔字,此前很少阅读书法相关书籍。因此更需要说明我的背景和动机。
我是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教师,但这不意味着我是典型的社会学家。我的学术兴趣广泛,著作显示我是一个不愿受限的杂家。作为学者,我始终保持怀疑精神。自1978年入学至今46年,从1982年硕士毕业算起42年,我从事学术研究四十余年。我认为真正的学者必须是研究者,而研究者的核心特质是好奇心,这既有天性因素,也来自学术训练。在文史哲三个领域,我较为均衡,但思维上更偏向哲学式的追根问底。哲学常从定义自身开始,这看似简单实则困难,因为我们需要用哲学工具衡量其他事物,却难以定义工具本身。我喜爱这类思考,并长期致力于解答自己提出的各种问题。
开始练字后,我很快转向阅读书法史。并非因为字写好了或有闲暇,而是想满足好奇心,弄清这门技艺的起源与演变。一读书法史,问题接踵而至:不满与质疑涌上心头,几乎不吐不快。我能写作吗?虽是书法新手,但这并非全是缺点。技能上虽缺根基,但认知上未被传统束缚,没有固定成见。我欣赏某些书法作品,但古代大师对我并非神圣不可质疑。我是书法新手,却是社会学与历史学的老手,一个富有经验的怀疑者。若发现问题不深究,有机会挑战成见却不敢表达,岂不辜负多年积累?于是,在批判性阅读中,以下观点逐渐形成。
最早的文字并非甲骨文或金文,而是毛笔书写于竹木上的文字。王国维说:“金石、甲骨、竹木,孰先孰后未知。”我进一步结合更多证据:甲骨上的墨迹、甲骨文中“聿”(笔)和“册”(简册)的存在,以及汉字书写顺序(从上到下、从右到左)的独特性,后者是我的独家见解。
秦汉简牍的主流文字是秦隶和汉隶,而非小篆。小篆地位的提升源于许慎《说文解字》,这是书法史上的重大误解。小篆非李斯所创,李斯书写秦石刻的说法也属虚构。
东汉以前只有书写,没有书法。我从目的、认可、署名和水准四个方面定义书法。
楷书之祖钟繇的作品可能由其文吏代笔,这并非臆测。陈寿和裴松之等权威未认可钟繇的书法,证据何在?
草书可能受道教扶乩影响,王献之或参与其中。
王羲之的崇高地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李世民。唐代楷书成就最高。
中国顶尖书法家中半数被遗忘,部分作品重现天日,但多数作者姓名湮没。
馆阁体及雕版“宋体字”的流行是必然的,因帝国“文书行政”需求规范化书写,书法相比之下只是小技。
这些观点汇聚时,我意识到本书的颠覆性。为何多数书法史作者与我观点相左?这值得深思。
我认为,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肩负使命:抬高书法地位。手法包括:一是追溯远古,尚古传统下越古老越显学问;二是造神,人类活动常需巨星以显伟大;三是赞美,古代书评多用比喻夸张,如蔡邕的“若利剑长戈”、王羲之的“或如虫食木叶”、袁昂的“若飞鸿戏海”,现代书评家如康有为受此影响。但赞美是抒情,非认知。我认同一位古诗教师的方法:通过朗读和背景介绍让学生体会美,而非空泛赞美。书法虽伟大,但未达神化程度,历史上从未覆盖过半数书写人口。
作为纯粹书法素人,我无使命在身。面对普遍的造神与赞美,我反向而行。一是疑古,体现于上述观点;二是认知,探索书写到书法的演变。
作一真实但不完全恰当的比喻:我访寺庙从不烧香,进书法殿堂亦不“烧香”,但非拆台者。我热爱书法,但拒绝神化与赞美,认为这才是更有意义的参与方式。
二、史学研究中想象的正当性
任何研究都隐含方法,区别在于是否意识并说明。挑战成见、推导未载史实、阐述新道理,最好明示方法。我的方法有二:一是疑古,方法论见《五代九章》(2023)前言;二是想象,论述如下。
事实、逻辑与想象是史学三大要素。厘清事实是史学首要任务,逻辑是解析事实的主要工具,而想象的地位不亚于二者。
史学处理事实时,一是辨真伪,二是补短缺。
史书真伪并存,辨伪关键在多方印证。若无法实现,则依赖逻辑判断。例如卫宏称司马迁“下狱死”是孤证,但合乎逻辑:《报任安书》篇幅巨大,送入死囚手中必惊动武帝,司马迁完成巨著后求死合情合理。孤证加逻辑可成立。若事实不合逻辑,则难判定,因人类行为有非理性一面,但逻辑仍是重要工具,尤其在事实矛盾时,如案情侦破中动机推理。
事实短缺是史学常见难题,远古史尤甚。此时需借助想象,我称之为“逻辑可能性”,即在事实与逻辑约束下的合理推测。
人类被定义为“具有可能性的动物”,这源于理性与想象的结合。历史研究无法回避想象,民间历史自古充斥想象,司马迁和希罗多德亦融合考据与想象。现代史学应妥善处理想象,而非排斥。混同史实与想象是前现代做法,拒斥想象则成思想侏儒。妥善处理指充分掌握史实,并明确区分事实与想象。
“逻辑可能性”是人类智力的常见应用,凡尔纳的《海底两万里》和刘慈欣的《三体》是科幻体现,昆德拉说小说探索生活可能性。史学想象的不同在于受史实限制。
具历史想象力的学者更珍视新史料,因知微小发现可颠覆或拓展推理。
本书涉及材料稀缺领域,需大量运用想象,故先作此解释与辩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