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场因日常琐事引发的婆媳争执后,50多岁的商英带着满腹委屈返回陕西农村老家,临走前留下这句话:"要是下次再来还受气,这孙子我可没义务再带了。"
2021年暑期,为协助儿子儿媳照料刚入学的孙子,商英告别生活大半辈子的乡村,前往西安开启异乡带孙生涯。三代同居的日子里,除了包揽全家起居,她还得适应年轻一代的生活方式——比如容忍儿媳随手乱放衣物,或是面对动辄上万元的化妆品消费账单。
日复一日的忙碌让她时常感到心慌,更让她失落的是自我空间的丧失,浑身不自在成了生活常态。
面对邻居"咋突然回来了"的疑问,她只能用"住不惯城里"搪塞。然而仅在老家待了数日,对孙辈的牵挂便让她开始筹划重返西安的行程。
"老漂族"特指离开户籍地,前往子女定居城市协助抚育后代、操持家务的老年群体。国家卫计委2015年流动老人健康服务专题调查显示,流动老人占全国流动人口总量的7.2%,其中43%专为照顾晚辈而来。以2020年全国3.76亿流动人口基数推算,我国老漂族规模已突破1100万。
他们是子女城市里的异乡人。尽管少数老人凭借超强适应力能快速融入社区,但多数退休老人都面临着相似困境:突然离开熟悉环境,在陌生都市中以"尴尬"身份参与年轻家庭的劳动分工。
在数字时代的家庭关系中,他们常被贴上"守旧"标签,成为年轻人既依赖又吐槽的对象。正如《银发摆渡人》所描述:陌生的城市让老漂族如同漂浮的浮萍,既无扎根感,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是家庭里的外来者。
过去十年间,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人文社会发展学院陈辉教授团队深入全国多地,对100余户老漂家庭展开跟踪调研,商英的故事正是其中典型案例。基于这些一手资料,他于2025年6月出版专著《银发摆渡人》,系统剖析这一社会现象。
陈辉指出,老漂族的涌现具有鲜明时代印记。一方面,异地定居的年轻夫妇普遍面临育儿困境,老人出于代际责任成为"托底"力量,客观上推动着城镇化进程;另一方面,这种代际互助也重塑着家庭权力结构,调研中不乏因婆婆过度干涉私生活导致儿媳短暂离家的案例。
矛盾根源呈现多元性,育儿观念冲突尤为突出。调研发现,年轻父母推崇的精细化育儿标准,往往因自身时间精力不足转嫁给老人执行,但老漂族无论从意愿还是能力上都难以完全适配,冲突由此爆发。
陈辉分析,当前育儿成本高企与教育内卷加剧,使普通家庭普遍面临抚育能力超载困境。老漂族的介入虽解决了"孩子谁带、晚饭谁做"的现实难题,却也让许多老人陷入婴幼儿抚育的循环劳动中。他们在代际相处中频繁妥协,情感需求被长期忽视,部分人甚至出现心理健康问题。
一位为三个子女连续带娃十年的老漂族感慨:"给儿女带孩子,简直是每个中国老人的必修课。"
一、融入
调研显示,老漂族的生活呈现高度程式化特征。学龄前阶段需全天候承担育儿、烹饪、家务多重角色;孩子入学后则陷入"早晚高峰"模式——清晨准备早餐、送学、采购,傍晚接学、做饭、辅导作业,中间时段多独自留家。
陈辉强调,当代青年难以独立完成"三餐四季、养儿育女"的家庭职能。老漂族的付出不仅解放了年轻人的时间,更通过隐性经济支持维系着双职工家庭模式,堪称现代家庭运转的隐形支柱。
2016年广东省针对1.2万个二孩家庭的调查显示,86.5%的受访者将"无人照护"列为生育二胎的最大障碍。
正是这种刚性需求,驱使千万老人背井离乡。适应过程中,"拘束感"成为老漂族的共同体验。
其一,作为家庭新成员,老漂族常需主动调适生活节奏。如商英原本规律的广场舞时间,因儿媳下班后先洗漱敷面膜再用餐的习惯被打乱,只能在旁干等错失活动时间。
调研记录了丰富的矛盾图谱:老人抱怨子女饮食不规律、热衷外卖火锅烧烤;对养宠开销过大表示不解;不满子女要求顿顿有肉、拒绝打折菜、剩饭必倒的生活方式。
陕西合阳一位老人用"坐牢"形容城市生活:抽烟要下楼、看电视需静音、清晨为不吵醒子女只能在卧室静候。这类细节生动展现了老漂族的空间压抑感。
作息错位更添烦恼。陈辉举例,面对晚睡晚起的子女,老人做好早餐后常在卧室门口辗转——叫醒怕影响休息,不叫又怕饭菜变凉,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。
其二,农村背景的老漂族还需跨越城乡生活鸿沟。从地铁搭乘、导航使用到快递取件,这些城市生活基本技能都需重新学习。拥挤的居住条件、缺失的社交网络(如"牌友圈")更让适应难上加难。
当然,融入过程中也不乏温情时刻。
陈辉分析,流动社会中,青年求学、就业、安家的异地化趋势,使原生家庭长期处于分离状态。许多空巢老人对儿孙绕膝的生活充满向往,老漂经历恰好弥补了这种情感空缺。
多位受访者表示,团聚带来的日常关怀、熟悉的家乡味、共同回忆的唤醒,都让两代人获得情感慰藉。
二、冲突
成都老漂段晴每次带孙辈外出归来,都会陷入换衣纠结——这是儿媳的明确要求,却与她的育儿经验相悖。
儿媳在家时她会严格执行换衣流程,无人监督时则常"阳奉阴违",甚至悄悄将已放进洗衣机的衣物取出给孩子重新穿上。
"孩子衣服穿半天就换,又费水又伤衣料",段晴的抱怨道出老一辈的节俭观念与现代育儿方式的碰撞。自内蒙古老家来到成都后,类似的育儿观念摩擦已成日常。
陈辉解释:"老漂族与子代的冲突具有多样性,但育儿领域最为集中。两代人的育儿目标存在本质差异——老人侧重'吃饱穿暖不哭闹'的基础需求,年轻人追求精细化培养。当后者将自身标准转嫁给前者执行时,矛盾必然产生。"
调研案例显示,老人常用"再哭警察来抓你"等传统方式止哭,引发年轻父母强烈不满;而儿媳要求的奶瓶消毒、臀部护理等流程,老人则认为"多此一举"却不得不执行。
年轻父母同样有抱怨:"明明说了不让孩子看手机,老人嘴上答应,转身就给孩子玩手机哄睡。"
"中年父母的育儿焦虑转化为具体要求,最终形成对老人的隐性剥削。"陈辉指出,不少老漂族感觉自己像"免费保姆"——付出劳动却无话语权,还需时常承受指责。
为维系家庭和谐,多数老人选择隐忍。陈辉强调,委屈感常源于"好心办坏事"——明明出于关爱却不被理解,这种情感落差比体力劳累更伤人。
值得关注的是,尽管婆媳矛盾最为突出(双方同为家庭劳动主要承担者),共同责任偶尔也会催生理解与同盟。老漂族的存在,客观上支撑着年轻女性的职业发展。
2017年定居佛山的苏雨家庭就是典型案例:婆婆因轻度中风返乡后,她才真切体会到"隐形支柱"的重要性。
"没有婆婆,家里根本转不起来。"调研中,多数儿媳虽会吐槽婆婆的生活习惯,却对其付出心怀感激。这种在摩擦中滋生的情感依赖,构成了中国式家庭特有的韧性。
三、一种制度性角色
陈辉指出,家政服务对普通家庭而言仍是奢侈品。北京市卫健委2020年11月数据显示,该市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不足3%,意味着97%的低龄儿童依赖家庭照护。
这种公共服务供给缺口,使家庭内部资源调动成为首选方案。陈辉强调:老漂族堪称家庭育儿成本最低、可靠性最高的支持系统。
现行政策框架下,家庭仍是育儿责任主体。对新市民家庭而言,双职工模式是维持城市生活的经济基础,这使得老漂族成为结构性必需。
经济账更具说服力:北京地区月嫂月薪普遍过万,育儿嫂平均7000元起;二三线城市育儿嫂月薪亦达5000元以上。若0-3岁全程雇佣,家庭需支付约18万元抚育成本。
西安受访者关先生的家庭收支表颇具代表性:夫妻月收入合计1.9万元,年度开支(房租、房贷、大儿子学费、生活费)约13万元,年结余10万元。"若妻子辞职带两娃,家庭立马入不敷出,更别提买房计划。"
可靠性层面,家政服务难以替代亲情照护的情感投入。陈辉分析:"雇主能购买劳务,但买不来老人对孙辈的无条件关爱。"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4年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达67%,《深入实施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战略五年行动计划》目标为2030年接近70%。
陈辉预测,在经济压力、区域发展差异、城镇化持续推进等多重因素作用下,老漂现象将长期存在。"如何缓解老漂群体的抚育压力、完善其养老保障,亟待政策层面系统性回应。"
调研还揭示了更复杂的代际困境:部分老漂族需同时赡养高龄父母,夫妻被迫分居两地。为排遣孤独,一些老人会在做家务时与远方配偶保持视频连线,即便无言也让通话持续,形成"云端陪伴"奇观。
长期情感压抑使少数老漂族出现抑郁倾向,子女却常将其归咎于"记性变差""脾气变大"等自然衰老现象。
陈辉特别指出:"三代同堂家庭中,老漂族往往是情感关爱最少的成员。子女下班后的沉默相处、老人的日常'失语',都在加剧其孤独感。"
大润发2021年《老漂族逛超市报告》显示,60%的老年顾客每周逛店超3次,近70%会与店员常态化唠家常。该报告发布后,企业负责人特别强调:"这背后是老漂族强烈的社交渴望与归属感需求。"
陈辉警示:"老漂族的心理健康问题具有隐蔽性,子女的长期忽视可能延误干预时机。"
四、对话
经济观察报:老漂族在现代家庭中承担着哪些关键功能?
陈辉:可以概括为三重支柱作用。首先是生活保障功能,当代青年难以兼顾工作与家务,老漂族的介入让家庭运转从"不可能"变为"可能";其次是女性解放功能,老漂支持使年轻母亲能持续职业发展,调研中许多女性坦言"没有老人帮忙就无法平衡事业家庭";最后是情感维系功能,老人的烹饪、家务让家庭保持烟火气,这种日常仪式感是外卖时代的稀缺品。
经济观察报:与父辈相比,当代青年为何更依赖代际育儿支持?
陈辉:现在常见"四二一"带娃模式(夫妻+两老人带一孩)。很多父母陷入群体性焦虑,盲目跟风报班、补课,被动卷入教育军备竞赛。调研中能清晰感受到各代人的困境:中年人的疲惫、青少年的压力、老年人的委屈。这既源于社会竞争加剧,也与厚重的代际伦理相关——父母的无限责任意识推动着过度抚育,既增加子女成长压力,也加重自身经济与精神负担,最终形成代际裹挟。
经济观察报:老人们对异乡带孙的真实意愿如何?
陈辉:心理动机呈现显著矛盾性,多数处于"理性认同、情感抗拒"的状态。理性上认同父母责任,这种义务感深植于传统伦理;情感上却普遍存在乡土依恋,不愿离开熟悉环境。多子女家庭还要面临公平性难题,如资源分配、照料排序等。即便困难重重,多数老人仍会优先满足子女的紧迫需求。
经济观察报:书中提到"同小区租房"现象,这种居住模式背后反映了什么?
陈辉:这揭示了现代家庭的边界困境。年轻人既需要老人的育儿支持,又渴望保留小家庭私密性。与农村院落的开放空间不同,城市公寓的封闭环境放大了代际摩擦。同小区分住模式,实质是在"需要帮助"与"保持距离"间寻找平衡点。
经济观察报:基于调研,对改善老漂家庭关系有何建议?
陈辉:这需要代际双向调整。对中年人而言,要补修"儿女角色"——很多人精于做父母却疏于做子女,下班后十分钟的有效陪伴,对老人心理健康至关重要。对老漂族而言,要主动构建支持系统:积极与子女沟通感受,勇敢走出家门参与社区活动,广场舞、棋牌社都是很好的融入渠道。
经济观察报:完成带孙使命后返回农村的老漂族,养老问题如何解决?
陈辉:生活习惯与经济条件决定了多数农村老漂倾向返乡养老。随着失能风险增加,农村互助养老体系建设迫在眉睫。需要构建政府主导、村社实施、邻里参与的兜底保障网络,为这部分群体提供可及的养老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