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地域人群为何会形成独特的心理特质？不同时代的社会道德取向又存在哪些差异？
在数千年文字记载的文明进程中，人类社会孕育出多姿多彩的文化形态。从欧洲大陆的哥特式教堂穹顶，到东亚地区孔庙宗祠的飞檐斗拱，物质景观的背后，文化心理的演变始终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文明秩序。
20世纪中后期，心理学家霍夫斯泰德通过跨国研究揭示了文化维度差异，而关于文化取向的历史成因，学术界先后提出病原体流行假说、农业类型理论等多种解释。究竟是生态环境、生产方式还是社会结构，决定了不同文明的心理差异？
传统社科研究多依赖现代调查数据，难以突破时空限制开展长周期分析。这种学科壁垒与方法论局限，使得"还原古人心灵"成为历史心理学研究的重大挑战。
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发展，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全新路径。笔者团队开展的跨学科研究，首次融合历史学、心理学与AI技术，构建出文化心理演进的量化分析框架。
该研究以心理学理论为基础解析文化差异成因，借助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实现文本量化分析，依托中国连续未中断的历史文献构建研究样本，成功实现对两千年文化心理变迁的系统追溯。
一、调查已逝去的心灵：人工智能与量化历史的新方法
与现代心理学的实验法不同，历史心理学研究主要依赖古籍文献等文本遗迹。传统定性分析存在效率低、主观性强等局限，而AI驱动的自然语言处理技术，使大规模历史文本"远读"成为可能。
如图1所示，团队开发的Transformer嵌入模型心理测量方法（CCR），已发表于EMNLP顶会。该方法通过语义向量空间映射，实现对历史文本中心理指标的定量测量。
这套"让模型替古人答题"的技术框架，能针对集体主义、权威意识等心理构念生成客观分数。《全宋文》案例研究验证显示，通过官员著作测量的"权威主义"指标，可准确预测其在变法中的政治立场。
图1 用于历史心理文本分析的CCR方法
二、东方主义与偏见：打破单一静态的东方与中国文化论
基于上述方法，团队完成近万部古籍的量化分析，相关成果以《两千年来中国的心理变化与亲属关系强度》为题发表于OSF平台。
研究构建了集体主义-个人主义、道德基础等9项文化心理指标，首次绘制出跨越2000年的时间序列与清代270州府的空间分布图谱（图2、图4）。
这项大规模实证研究，彻底颠覆了西方学界对中国文化"单一静态"的刻板认知。通过揭示文化心理的时空差异，为破除东方主义偏见提供了关键性历史证据。
三、跨越自私的基因：从亲缘选择、互惠利他到共同祖先说
理论验证结果强力支持亲属关系假说：亲属组织的规模与紧密程度，直接塑造着社会合作模式与心理结构。紧密的亲属网络催生群体凝聚力，而松散结构则促进跨群体合作与个人主义发展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中国历史数据显示亲属关系强度与集体主义、国家认同呈显著正相关，印证了儒家"家国同构"的政治哲学。更具突破性的发现是，亲属强度与"关怀"道德基础的正相关性，挑战了西方学界"群体内利他与普世关怀对立"的传统认知。
依据进化生物学的亲缘选择理论，利他行为应遵循"汉密尔顿法则"，优先惠及基因相关者。但儒家文化塑造的复杂宗族体系，实现了利他行为向非血缘群体的扩展，为破解"自私基因"困境提供了东方智慧方案。
图3 亲属关系强度与心理指标的相关性
四、历史的循环往复：两千年来的气候周期、王朝更替与文化变迁
创新性引入气候变量分析发现，文化心理变迁与气温波动、农业产出呈现显著的周期性关联。魏晋南北朝冷期（3-6世纪）伴随粮食减产，集体主义指标同步出现断崖式下跌，直至气候转暖后才逐步回升。
更深层的机制分析表明，气候通过影响农业生产模式作用于亲属制度，进而塑造文化心理。与"水稻理论"不同，研究发现耕牧差异比农作物种类差异对文化心理的影响更为显著。
图4 不同心理指标与外部变量的时间序列
五、结语
正如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所言，个体从诞生起就被文化模式所塑造。在AI技术与历史研究的交汇点上，这项跨学科探索为理解文化演进提供了全新范式。
通过量化分析历史文本中的心理痕迹，我们不仅还原了文化变迁的动态过程，更揭示了气候、农业、亲属制度与心理结构的深层互动机制。这些发现为破解人类合作之谜、构建文明对话桥梁提供了历史维度的关键启示。
[本文作者陈钰琪系香港大学文学院与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助理教授，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，哈佛大学量化社会研究所访问学者，致力于数字人文与量化历史研究，将人工智能与计算方法融入人文学科，尤其是早期中国历史与考古，通过创新的跨学科方法揭示新发现，其研究成果发表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eographical Information Science,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,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on Empirical Methods in 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等国际期刊与会议。]